《别信任何人:异世一梦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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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渐渐能看清人脸了。
不是所有,是那些离我最近、出现最多的人。妈妈。爸爸。奶奶。还有那个总在我床边爬来爬去的小孩。他们的脸像是从很深的雾里走出来,一点一点,五官落定。眼睛是眼睛,嘴是嘴,不会再糊成一团暗影。我甚至能看见他们笑的时候眼角挤出来的细纹,能看见他们说话时从嘴里呵出的白气。天气转凉了。空气里有柴火味,有烤红薯的甜香。窗户还是天天开着,可吹进来的风开始带刺了。我裹在厚厚的布片里,只露一张脸。风吹过来,我眯起眼睛。这就是婴儿的日子。风一吹,眼睛就酸。眼睛一酸,眼泪就掉。掉了泪,也不知道是因为风,还是因为别的。
我发现自己开始认识这个家了。不只是那些人的脸,还有屋里的每一个角落。墙边立着一把旧锄头。门后挂着一串晒干的红辣椒。桌上有个粗陶碗,碗沿缺了一小块。墙角放着一个竹编的筐,里面堆着几件旧衣服。我甚至能认出那件灰底白点的衣裳。它曾经穿在妈妈身上。现在被叠好,放在筐里,像在等一个合适的天气再被拿出来。
我开始听懂更多的话了。不是全部。但“吃饭”“睡觉”“回来了”“别哭”这些短的,我都能听明白了。这比我在基地里听广播时好受多了。那里的每句话都像从管子里挤出来的,又冷又硬。这里的话是热的。它们从人嘴里出来时,总带着点别的什么。笑声,叹气,或者一口没咽完的红薯。我听着听着,像在学说话。可我不说。我的舌头还太笨。我的喉咙还只能发出“啊”和“嗯”。我像一个被关在哑巴身体里的人。听得到,懂一点,说不出口。这比什么都难受。
有一天,我听见他们开始反复叫一个音。
“宁宁。”
我以为是听错了。他们说得含糊,舌头在嘴里卷过去,像含着一块糖。可他们每次走近我,都会先叫一声。叫得又软又慢,像在叫一只小猫。有时妈妈从厨房出来,远远地看见我醒了,就“宁宁、宁宁”地走过来。她的声音从外屋拐进来,拐得弯弯的,像一条暖和的小路。有时奶奶坐在门口,伸长了脖子朝我这儿望,也是“宁宁,你醒啦?”。连那个小影子,爬到我床边时,都会把脸凑过来,奶声奶气地叫:“宁宁!”
我愣了很久才想明白。他们在给我起名字。
我不叫宁宁。我叫郭彩宁。可他们不知道。也许捡到我的时候,我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。没有身份牌,没有纸条,没有名字。也许他们以为我只是个被丢在荒地里的小孩子。也许他们什么都不以为。他们只是觉得,该叫我点什么。于是他们给了我一个。很小,很软,像从他们嘴里吐出来的一口热气。我听着这个新名字,耳朵里又热又疼。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,还是该哭。
那不是我的名字。
可他们叫得那么自然。像从我出生起就那样叫我。像我就是他们的孩子。像我真的属于这个家。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被一下一下地拨着,又酸又麻。我居然应了。不是用嘴应,是用眼睛。每次听见“宁宁”,我就不由自主地把头转过去。起初只是条件反射。后来,我开始期待。期待有人从那扇半掩的门里走进来,先叫一声“宁宁”,再把我从床上抱起来。期待妈妈身上的太阳味,爸爸肩上的木头味,奶奶手心里的凉气。期待那个小影子爬到床边,冲我傻乎乎地笑。
这太可怕了。我正一点点变成他们的一部分。我开始习惯这种日子。吃奶,睡觉,听他们说话,看他们走来走去。我甚至能分辨出厨房里飘出的不同味道。今天是菜粥,昨天是红薯。妈妈会端着一个木碗,坐在门槛上慢慢喝。爸爸蹲在院子的水缸边洗脸。奶奶把干玉米棒子从墙上取下来,一粒一粒地搓。那个小影子满院乱跑,有时追着一只鸡跑半圈,摔一跤,也不哭。我看着他们,像在看一部长长的、没有字幕的电影。而我,是电影里一个不重要的婴儿。躺在角落的摇篮里,被人偶尔扫一眼,叫人心里发软。
可我不是婴儿。
我是郭彩宁。二十二岁。大专护理。有一个家,已经没了。有一个世界,已经回不去了。
这个名字,宁宁,像一双手,正把我从那个世界里一点一点拉出来。拉进这里。拉进这个有火有烟有奶味的小屋子。我不甘心。可我又没有力气推开。我甚至开始怀疑,我到底是在被拉走,还是在被留下。我的过去像一条越来越浅的河。我的现在是一片很深的湖。湖很静。静得让我害怕。
那个老人,奶奶。她这几天总坐到我旁边来。她不再只是站在门口看我。她搬来一张小凳子,放在我床边,坐下,给我哼小调。她的声音沙沙的,像风吹过干草。我听不太懂词。她哼着哼着,就停下来,用那双浑浑的眼睛看着我。那眼神里有种很重的东西。比爸爸深,比妈妈浓。像她早就认识我。像她在认一个走了很远才回来的人。我被她看着,有时会忘了躲。就那么直直地和她对着看。她的眼珠子像蒙了一层灰,可灰下面有东西在动。像鱼从很浑的水里游过去。
有一次,她忽然伸手,把我从床上抱起来。她的手臂很细,可劲儿很大。我贴着她瘦巴巴的胸口,闻到她身上的药味和陈年旧衣的气味。她的心跳得慢。一下。一下。像老钟。我竟在她的心跳里安静下来。她抱着我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那棵树正落叶子。一片两片,打着旋往下掉。她指着树,说了一句什么。那个词我听不懂。她说了很多遍,像在教我。她的声音在我的头顶上,沙沙的,像一片叶子贴着另一片叶子。
“树。”
我忽然听懂了。她说的是“树”。她在教我说话。我成了一个被她抱着教“树”的婴儿。我想笑。又想哭。我的嘴动了动,发出一个模糊的音。那音很轻,轻得我自己都快听不见。可奶奶听见了。她低下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那层灰被什么洗开了。她笑了。她笑起来时,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,像一块被太阳晒干的田地。她的眼眶红了。她把我搂得更紧。我贴着她的脖子,听见她喉咙里有很轻的呜咽声。像从极深的地方浮上来的。她没哭。可她浑身都在抖。像风里的老树。
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。也许她想起了谁。也许她只是太老了,老到把谁都当成自己的孩子。我忽然想起我在基地撤退时看见的那个老人。那个被救援队拦住、用仪器检测、然后要开枪打死的老人。她被一群“伪人”救走了。那时候,她在我眼里是一个不认识的老人。现在,这个奶奶抱着我,教我念“树”。她们会不会是同一个人?
如果是呢?
如果我怀里这双瘦瘦的手,就是那天夜里被另一双更怪的手从枪口下抢出来的手呢?
我不敢再想。我的脑子里像有什么在裂开。裂缝里冒出许多光,许多画面。我看过的人,听过的声音,全在里面翻搅。我甚至感到一阵晕眩。婴儿的大脑承受不了太多东西。它像一口很小的锅,却被人塞进了一整只牛。我难受得哼了起来。奶奶立刻慌了。她轻轻拍我,晃我,嘴里“哦哦哦”地哄。她的声音又变软了。软的像在哄一只从屋顶掉下来的小鸟。我闭着眼,把那些画面压下去。压进最黑最深的角落。可它们还是会翻上来。像水底的草,按下去,又浮起来。
妈妈进来了。她看见奶奶抱着我站在窗边,说了一句什么。奶奶没说话。妈妈走过来,想把我接过去。奶奶没给。两个人在我头顶僵了一会儿。我闭着眼,听着她们你来我往。声音不大,像水面上的波纹。我听出妈妈的声音有些急,奶奶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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